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栖霞山观景小记

深秋登栖霞,枫叶虽迟,却在山顶望见长江奔流不息——那些盘踞心头的迷茫,被货船坚定的航迹悄然带走。

2026年7月7日3 分钟阅读作者: Lu Zhiyong

今年去得其实有些晚了。前一周南京刚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,枫叶经了风霜,已隐约透出干枯的痕迹,多少算是此行的一点遗憾。

游客却依然不少。我在门口等候社团集合,进入景区后便选择了自由行动——按自己舒适的节奏走,总比赶行程来得自在。山中的枫叶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灼灼动人,没有预期里漫山遍山的壮观,反倒显出几分萧条与稀疏。道路两旁的梧桐生得高大浓密,几乎夺去了大半视线;枫树则大多瘦小,散落在其间,显得不太起眼。同来摄影的同学不免觉得受限,后来大家分享的作品,也果然多以近景特写为主。

我从半山腰的南门进入,沿盘山步道经北麓向上,最后自西门栖霞寺离开。景区的商业气息颇浓,一进门就闻到油炸臭豆腐的气味——我向来不太喜欢景区里这些同质化的小吃,也因此,初时对栖霞山的印象分并不高,甚至开玩笑说体验不如老家那片安静的水上森林。单就枫叶带来的美学享受而言,我确实有些失望。

一位结伴同行者对登顶兴趣不大,我便独自往上走。山顶的视野逐渐开阔,长江在远处现出身形。我曾有过类似的观江体验,在马鞍山的采石矶,江水如一条灰黄的缎带缠绕山脚,货船缓缓往来。而此刻在栖霞山顶所见的景致,与其说不同,不如说是一种熟悉画面的延续:江面宽广而观察不到什么波澜,江水呈现出一种灰色的色调,江面来往着货船,缓缓行驶。

我自认不是情感特别敏锐的人,但近来网上的种种思潮,确实影响到我的心境。人们重新提起《芳华》这部影片,随之泛起的是怀旧的涟漪,以及对某个时期的深沉反思。我也开始和高中同学讨论起那些遥远而复杂的话题——所谓"键政"。在这样的交流里,负面情绪常会相互传递:对利维坦的不满、对现状的困惑、对自身信念的摇摆,一切都暧昧难明。

可是,当我真正站在这里,望着脚下薄雾中成片的楼群,看江心货船像沉默的甲虫一般缓缓移动,某种光明的、辽阔的东西,忽然轻轻拨开了心里那些淤积的阴霾。那并非突如其来的顿悟,而更像是一种坚实的、近乎物理性的置换——将胸中那些抽象而纠缠的块垒,置换为眼前这幅具体、庞然且永动的图景。

我说不清它从何而来。是那船只行进中展现的、近乎固执的秩序感吗?是它们承载的、肉眼不可见却真实无比的重量吗?或许都是。你可以清晰看见它们在内陆与海港之间往返,像循着看不见的经纬。于是,你看见了一种流动,一种庞大到无法被任何个体情绪所左右的、川流不息的日常。

凝视得久了,那些灰黄的船只便不再是孤立的点。你仿佛能看见,钢铁的船舱里,垒叠着即将出现在超市货架上的商品,装着即将组装成汽车的精密零件,载着从远方来、到远方去的原料与希望。你能想象,在你看不见的下游码头,龙门吊正将集装箱无声抓起、放下;在更远的腹地,生产线昼夜不停,而分拣中心的传送带如同永动的河,将无数包裹输向四面八方。这一艘艘船,于是成了这巨大躯体中清晰可辨的脉搏。它们联系的,是车间里的一颗螺丝、是田垄间的一粒稻谷、是屏幕上跳动的一个数字、是无数人具体而生动的生计与奔赴。这种流动本身,就是一种沉默而磅礴的肯定。

江水似乎也在同时荡涤着什么——这些日子盘踞在我心头的、源于抽象叙事的苦闷、质疑与不满,好像忽然被这具象的、生生不息的体系带走了,溶解在更广阔时空的语境里。是的,它并不完美,它走过弯路,它并非纯粹,其中也有私心与苟且。它或许,也同我一样,正经历着自己的迷茫与阵痛。

可是,那又怎样呢?

你看,江上货船依旧缓缓而行,坚定地、一船接一船,将今天的重量运往明天。这片土地的血脉,便是如此,在每一次看似平凡的航行中,完成它深沉有力的搏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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